সপ্তচরিতম অধ্যায়: সামরিক ক্ষমতার কেন্দ্রীকরণ, স্পর্শের অযোগ্য!
玉熙宫中。
皇帝要更衣行朝。
黄锦连忙走到墙边那几只大衣柜前,略一思忖,揭开最里头那只柜子的盖子,取开一块明黄缎棉,便看见最底层安放着的金冠与龙袍。
他俯身探入,双手将龙袍连同金冠一并抱出,走到床边,轻轻放在另一张床几上。
黄锦挨近身去,先在床边替朱厚熜穿上朝靴,朱厚熜这才走到圈椅前坐下。
接着黄锦替他梳理头发,挽好发髻,又拧了条面巾为他净面,再取过另一把梳子,蘸了金盆里的水,替他梳顺胡须。
朱厚熜起身,挺直腰背,黄锦将龙袍抖开,在他身后半蹲下去,把内袖口对准他的双手往上提起,又绕到他身前替他系好扣子,束好玉带。
朱厚熜坐回去,黄锦捧起那顶金冠,在椅背后替他戴上,又将那支长长的玉簪从帽左孔缓缓穿过,再从帽右孔穿出。
一切梳洗穿戴停当,黄锦的泪水已串珠般落下。
二十多年了,他望着眼前忽然换上金冠龙袍的万岁爷,只觉如此陌生,恍若梦境。
这般重现少年神采,想来竟与万岁爷当年初自安陆入京、老祖宗侍奉着万岁爷初着龙袍时,一模一样。
“如何?”
朱厚熜察觉到黄锦情绪有异,便问道。
黄锦拭了拭泪,转去案几上捧来一面铜镜,半蹲着照给他看,口中道:“万岁爷真是天日之表,龙凤之姿!”
朱厚熜望着镜中的自己,竟也觉得有些陌生。旁人只当他恍若隔世,而他却真有再世为人之感,忽而也生出几分感慨来:“三花聚顶本是幻,脚下腾云亦非真。”
黄锦不懂万岁爷这番苍然之意,却也大略看得出万岁爷心绪甚佳,不由得也跟着欢喜起来。
朱厚熜见他这副憨态,笑骂道:“你啊,就是个笨人!”
在内廷之中。
若非先前吕芳格外照拂黄锦,黄锦哪里能这般顺顺当当地进了司礼监,坐到秉笔太监的位置。
如今吕芳出了事,进了诏狱,黄锦没了吕芳庇护,自然斗不过陈洪那狼虎般的心肠。
陈洪来玉熙宫侍奉的日子越来越少了,一旬才来一日,忙着在司礼监里争权夺利。
头上的老祖宗没了,陈洪便在想着把自己这个“祖宗”的名号坐实。
如今的陈洪,手中权势并不比当初的吕芳小,可陈洪没有吕芳那般知足。凡有权势,不论大小,没有不争的,全都想攥在自己手里。
陈洪想做嘉靖朝的“九千岁”刘瑾,却没有那个本事。
内廷四司八局十二监,不是一人就能尽数握于掌中的,至少陈洪不行。
权势到了陈洪手里,便像一把沙,攥得越紧,流失得越快越多。
若黄锦真有心去争,内廷多数司、局、监必定倾向于他。
可黄锦什么都不争,只日日守着玉熙宫,偶尔轮值不到时,也去领着禁军守禁门。
这般不争不抢的性子,看着便叫人着急。
被万岁爷责骂了,黄锦却仍是一阵欢喜,笑起来还是那副憨样:“是。奴婢就是个笨人。”
“笨人好,笨人靠得住,能与朕贴心。”朱厚熜笑道。
黄锦却不以为然,回道:“万岁爷这话,奴婢不敢全认同。我大明朝聪明人很多,开府的亲王、朝廷的文武,就连这内廷里,奴婢的干爹吕芳也不笨,可他们也都与万岁爷贴心。”
说到吕芳,黄锦的神色便低落了几分。伺候完万岁爷后,他也去过诏狱探望干爹几次,锦衣卫虽未刻意为难,可那等阴冷牢狱的环境,时间久了,人也难免染上诸多病症。
“亲王?文武?吕芳?”
朱厚熜望着他,笑道:“朕的裕王,心里想着与朕一较高下;朕的景王,身在藩地却不忘争嫡,有了机会,立刻就往京城赶。这叫贴心吗?
朕的文武臣子,如严嵩,如徐阶,如严世蕃,闹得朕连胡宗宪这样的人才也不能重用。
你会说这些人都是奸臣,自然不与朕贴心。那张居正、高拱就与朕贴心了?
人人都说我大明朝的丝绸、瓷器,还有茶叶,是因为倭寇作乱,才卖不到西洋去。其实销往西洋的丝绸、瓷器、茶叶,从来就未曾断绝过。
是张居正不知?还是高拱不知?
看着内阁、六部、天下官员都在庆祝桃渚一战的大捷,高声疾呼只等剿尽倭寇、靖平海面,我大明朝一年便可多出千万银两。
可实际上,他们是在告诉所有人:倭寇要灭了,这就是最后一回捞银子的机会!
江南市舶司上报,说海上走私船只多了些,朕特意让锦衣卫去盯了盯。你可知道,多了多少?
比起往年江南市舶司上报的走私船只,整整多了十倍!
整个江南,所有作坊仿佛都疯了,织机昼夜不停地织造丝绸,一次性清空了全部积压的蚕丝。
烧窑的也在昼夜不停地烧制瓷器,炒茶的,不知坏了多少口锅。
黄锦,你知道这十倍于往年的丝绸、瓷器、茶叶提前倾销到西洋,等我朝海面靖平之后,满载丝绸、瓷器、茶叶的朝廷船只出海,会面对什么吗?
我朝廷船只将血本无归!
到那时,张居正的内阁会如何上奏?朝中文武又会如何上奏?朕那两个亲王又会如何劝谏朕?
朕在十几年前下令彻底禁海,可并不全是因为倭寇作乱,而是因为在朝廷船只抵达西洋之前,总有我大明私船先一步到了西洋,倾销了大量货物。等朝廷船只赶到时,货物自然卖不上价钱。
出海赚不到银子,群臣便煽动士林,士林再煽动民间,一道道奏疏都来指摘朕劳民伤财。
一个个都以为朕什么也不知道,却不知朕什么都知道!
那些私船背后,站着的全是我大明朝的官员!
两京一十三省的官员故技重施,想再次抢先把货物倾销到西洋,误导朕,误导我大明百姓,呵呵。”
朱厚熜笑得极冷,冷得入骨。让这些虫豸活着,怎么可能治理得好我大明朝?
就让他们先去西洋赚尽银子,等回来时,再一并清算!
我大明朝东南的军队,可不止能杀倭,也能杀奸!
黄锦听得遍体生寒。
朱厚熜望着他,目光渐渐恢复温和:“从前的吕芳也好,如今的陆炳也罢,都是在替朕巡牧天下。
朕借他们杀人、治人、罢人;可林子大了,什么鸟都有,权势大了,麾下也就什么货色都有。
吕芳的干儿子杨金水是个蠢货,陆炳麾下津沽千户王敏也是个蠢货!
除了朕,谁也不许妄想号令、对抗我大明朝的军队!”